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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次出版一本诗集,也可能是最后一本诗集啦。
还是写小说好,能用各种动物、植物、鬼怪、不存在的名字、虚构的故事让自己心情舒畅,看完还可以让读者发问,卧槽,你这写的是不是谁谁谁啊?写死他,你应该写死他。哈哈哈!
而诗集则不一样了,你把自己写哭的稀里哗啦。他们看了一般都会说,啰里八嗦的,写的什么极霸玩意儿!
所以我总是把阿廖沙的话记错。
“首先要真诚,其次是善良,最后是永不相忘。”
可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个俄国老头子明明写的是“善良”和“正直”。
2007年我在QQ空间的说说栏目里虔诚的发问:正直有错吗?如今看起来太可笑了。
现在我的舌头和脑子一样,早就被这个时代腌入味了。“正直”这词儿太硬,像工厂里报废的齿轮:油腻、硌牙、还带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。如今也没人敢把这玩意儿顶在脑门上。只是定义它,就够我们在酒桌上吵到掀桌子、绝交、再互相拉黑三回了。
还是“真诚”安全。真诚是现代人最后的遮羞布,也是我们集体投降后举起的白旗。历史上的三本《忏悔录》,卢梭那本最出名,无非是因为他除了真诚实在没别的可炫耀了——不像奥古斯丁还有上帝,不像托尔斯泰有庄园和良心。
到了我们这儿,对错都糊成了一锅粥,真诚的意思就变成了一场彻底的败仗。我已经守不住了,我躺平了,我认栽了。当好哥们出卖了你的秘密,当真朋友为了利益反咬一口的时候,当你以为的四书五经里的价值观被一遍遍揉捏的时候,你就得低下头说,草他喵的,我他喵认了不行吗?
真诚在我们这个时代,已经算是个了不起的品德了,虽然它依然挺可鄙的。它不是什么冲锋号,它是一张等待被叫号的排队券。你攥着它,不是为了主动迎接什么真理降临,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彻底烂掉,还有资格在队伍里站着,而不是被保安叉出去然后还得骂一句去恁娘的。
真诚已经够难了,善良的难度得在它基础上翻两番,简直就是哄鬼的漂亮话,连墓碑上的字都比它靠谱。反正我已经害怕了。我的立场就像商场的公共厕所,谁都能进来踩两脚,还总有人忘了冲水。
再直白一点讲,真诚就是勇气的平替,是怯懦给自己找的体面借口,是我们这些自认为“还没坏透”的现代人唯一能掏出来的“原则”。你不选真诚当原则,那你连真诚都不配了——这是个死循环,像个咬自己尾巴的蛇,可笑又可怜。
真诚不能赦免任何罪过,它只是让你在人群里亮一下底牌,闪瞎几个愿意原谅你的好心人,再祈求那些不愿原谅的赶紧挪开眼,别盯着你那点可怜的真心看。它底下藏着的,其实是一种不甘心:不想放弃头顶那片早就被雾霾盖住的星空,不想放下手边这杯举杯之后才发现兑了水的劣质白酒,居然……居然还他妈不想放弃心里那条早就断了截的道德律令。
你看,多诚实,多无耻,又多诗意。
最近,我第一次觉得这种矛盾不再拧巴了。接受它,兼容它。
“兼容”这个动作本身,比它要兼容的任何名词都更有意义。它让那个最终的信念变得可能——不是那种昂首挺胸的“实现”,而是一种不完全被动的“等待”。自己揪着自己头发把自己拎起来,那是童话里的男爵干的事;判断完某种意义再反求诸己、躬身践行,这对人类的要求太高了,高过傲慢,近乎荒诞。
我们只能兼容着等待。真理不可说,不能碰,只能在某个喝多了的深夜、或者蹲在路边抽烟的瞬间,偶然瞥见一眼,然后惊心动魄,复归平静。就凭着这偶尔的一瞥,撑住等待的信心。
那么在等待的时候,除了刷手机、发呆、假装活着,还能做点什么呢?
我想,大概也就是首先要真诚,其次是善良,最后是永不相忘。
哪怕我知道,这三样东西,现实中的我会向各种存在主义妥协,也可能一样都做不到。
但我还是想说出口。回想这些年在县城的工厂里,对着轰鸣的机器念出一首没人听的诗——不是为了改变什么,只是为了证明,在这片废墟之上,曾经有个人,认真地、笨拙地、不合时宜地,试图活得像个人。
给自己一个纪念章吧,整理出版一本诗集《北山的夏天》,纪念那些年为了正直、真诚、善良所付出热泪盈眶的每一次不甘心。
